第一章 盛夏离歌
七月的阳光像一把钝刀,不锋利,却一刀一刀割在人身上。
刘宇康拖着两只行李箱,其中一只掉了轮子,从宿舍楼一路磕磕绊绊走到校门口。箱子在柏油路上发出刺耳的"咔哒咔哒"声,像在替他哭。
行李不重。四年的全部家当,不过这两只行李箱、一个双肩包。他把能送的送了,能扔的扔了,最后只剩下这些--轻得像他这四年什么都没留下。
走到校门口主干道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。
四年了。这条路他走了上千遍。大一入学那天,他从这里走进来,背着母亲连夜缝好的书包,里面装着父亲从牙缝里省出来的生活费。那时候他想,四年后走出去,一定要让父母过上好日子。
现在他走出去了。好日子没有,连底气都没有。
盛夏的长安,虽然已经毕业一个月了,校园里仍到处是拖着行李箱离校的毕业生。有人笑着拍照,有人搂着女朋友依依不舍,有人被家长簇拥着走向停在校门外的车。所有人都在奔赴前程。
只有他,像一个走错片场的人,不知道该往哪走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。没有新消息。投出去的上百份简历,三十多场面试,全部石沉大海。昨天他给老家打了个电话,母亲在电话那头高兴地问:"工作找好了吧?啥时候回来?"
他说:"快了,妈。"
然后挂了电话,一个人在合租屋里坐了一整夜。
那间合租屋不到十平米,是他大四时和同学一起租的。同学毕业后回了老家,只剩他一个人守着这张窄床和一张破书桌。
不是不想说真话。是说不出口。父亲在小公司做职员,工资不高,母亲是家庭妇女,一家人的开销全靠父亲那点死工资。四年大学,学费、生活费、住宿费,加起来十几万,几乎是掏空了家底。他怎么开口说:爸,妈,你们的儿子读了四年大学,现在什么都没有。
所以他没说。就像这一个月来,他一直在做的那样--假装一切还好。
刘宇康深吸一口气,拖着箱子继续往前走。
轮子卡在一块松动的地砖上,箱子猛地一歪。他弯腰去扶,就在这时,余光里闯进来两个熟悉的身影。
他抬头。
苏念站在三米外。
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,头发比毕业典礼那天长了一点,别了一个他没见过的发卡。她的右手被另一只手牵着--那只手的主人,是一个穿白T恤、戴眼镜、看起来干净体面的男生。许哲。
刘宇康的大脑空白了一秒。
四目相对的瞬间,空气彻底凝固了。
苏念的表情从平静变成惊讶,又从惊讶变成慌乱。她的眼神和刘宇康对上,只停留了不到一秒,就像被烫到一样移开了。
她下意识挽紧了身边男生的手臂。
许哲似乎察觉到了什么,侧头看了她一眼,又看了看刘宇康,目光里带着一丝了然和隐隐的审视。
"走吧。"许哲轻声说。
苏念点了点头,脚步加快。
他们从刘宇康身旁走过。
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熟悉的洗衣液味道--还是那个牌子,他们一起在超市货架前比对了十分钟才选的那个。
她没有回头。
刘宇康站在原地,看着苏念和许哲的背影越走越远,直到消失在校门外的人群里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。褪色的T恤,磨破边的运动鞋,掉了轮子的行李箱。再抬头时,许哲已经走远了几步。他看了看许哲--白T恤干净平整,鞋子是新的,手腕上戴着一块他叫不出牌子但看起来就不便宜的表。
不是嫉妒。是忽然清楚地意识到:自己拿什么跟人家比。
他曾经以为爱情不需要这些。大学四年,他和苏念一起吃食堂、一起泡图书馆、一起在操场跑步,他给她送过最贵的礼物是一条两百块的围巾,她也从来没有嫌弃过。
可走出校门,这些都不算数了。
她选的不是更好的人,是更"确定"的人。而他,连明天在哪都不知道。
刘宇康弯腰扶起行李箱,继续往前走。
校门外的阳光刺得他眼睛发酸。他不确定那是阳光的作用,还是别的什么。
他的手机震了一下。是母亲发来的微信:
"儿子,啥时候到家?妈给你杀只鸡。"
他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,手指悬在屏幕上方,打了又删,删了又打。
最后他发出去的是:
"快了,妈。路上了。"
发完之后他把手机塞回口袋,拖着箱子汇入人流。
身后是四年的青春。身前是看不到头的路。
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,只知道不能停下来。
那天晚上,刘宇康在火车站旁的一家小旅馆住下。
旅馆隔音很差,隔壁传来电视剧的声音,楼下有人在吵架。他躺在硬邦邦的床上,盯着天花板上一块发黄的水渍,脑子里反反复复回放着白天的画面。
苏念挽着许哲的手臂,脚步匆匆,从他身旁擦肩而过。
她的表情,她的眼神,她下意识收紧的手指--每一个细节都像一根针,扎在他心上最软的地方。
他不恨她。
他恨自己。
恨自己没本事,恨自己连一个确定的未来都给不了她,恨自己现在连回家的勇气都没有。
手机又响了。是大学室友周放发来的消息:
"宇康,听说你今天走了?怎么不跟我们说一声,好歹送送你啊。"
他回了个"没事,不想麻烦大家"。
周放又发:"工作的事别急,慢慢来。我这边有个朋友在做电商,缺人,你要不要先去看看?"
刘宇康盯着这条消息,沉默了很久。
最后他回了两个字:“谢谢。”
然后关掉了对话框。
他不是不想去。是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。投了上百份简历,面试了三十多场,从大厂到小公司,从对口岗位到随便什么工作,全部石沉大海。他已经不确定问题出在哪里了。
是简历写得不好?是面试表现太差?还是自己这四年,真的什么都没学到?
他不知道。
窗外传来火车的汽笛声,悠长而低沉,像一声叹息。
刘宇康闭上眼睛。
明天,他要坐火车回家了。
回到那个他离开时满怀期待、如今却不知如何面对的地方。回到父母身边,回到那个他曾经拼命想走出来、现在却不知道该以什么姿态走回去的地方。
他二十二岁。大学毕业。一无所有。
这是七月的最后一天。
而他的人生,好像才刚刚开始,就已经走到了最低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