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归乡
绿皮火车在铁轨上摇晃了整整十四个小时。
刘宇康靠在窗边,看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大厦变成低矮平房,从柏油马路变成田间小路。长安退场了,乡野登场了,像一场缓慢的谢幕。
车厢里弥漫着泡面、卤蛋和汗味混合的气息。对面的大叔打鼾打得震天响,过道里有人拖着蛇皮袋挤来挤去,广播里循环播报着下一站的名字--一个他熟悉到骨子里的名字。
他没买卧铺。硬座,128块。省下来的钱,够母亲在镇上买半个月的菜了。
刘宇康掏出手机,信号时断时续。母亲最后一条消息是深夜发的:
"儿子,到哪了?你爸杀完鸡了,正炖着呢。你爱吃的土豆烧鸡,放了你最爱的干辣椒。"
他盯着这条消息,喉咙发紧。
父亲杀鸡了。那个平时连买菜都要算着花的父亲,为了他回来,杀了一只鸡。
他能想象那个画面:父亲一大早就去了菜市场,母亲在灶台边忙活,灶膛里的火烧得噼啪响,锅里的鸡块翻滚着冒热气。他们一定觉得,儿子毕业了,工作快找到了,一切都在变好。
他们不知道,他们的儿子现在什么都不是。
手机信号断了。消息发不出去。
刘宇康放下手机,把脸埋进手掌里。
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们。
说实话?说爸妈,你们的儿子读了四年大学,花了你们十几万,现在工作找不到,女朋友也跑了,一无所有地滚回来了?
还是继续撒谎?说工作在找了,快了,别担心?
他不知道哪个更残忍。
说实话,他们会失望。不说实话,他会愧疚。
而他已经愧疚得快要喘不过气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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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知过了多久,一个热情的老大爷凑过来搭话。
"小伙子,回家?"老大爷笑眯眯地问。
刘宇康点了点头。
"看你愁眉苦脸的,是不是遇到什么难事了?"老大爷说,"年轻人,别怕。天大的事,睡一觉就好了。"
刘宇康愣了一下,说:"谢谢大爷。"
"谢什么。"老大爷说,"来,吃个橘子。我自己种的,甜。"
老大爷从袋子里掏出一个橘子,递给刘宇康。
刘宇康接过来,剥开皮,吃了一瓣。
很甜。
"大爷,您也是回家?"他问。
"是啊。"老大爷说,"我儿子在城里打工,我去看他。他工作忙,没时间回来,我就去看他。"
"您坐了多久了?"
"十二个小时了。"老大爷说,"还有两个小时就到了。"
刘宇康看着老大爷,心里涌起一股暖流。
这个老大爷,和他一样,也是回家。
只是老大爷的心态,比他好太多了。
"小伙子,"老大爷说,"回家就好。不管外面怎么样,回家就好。"
刘宇康点了点头。
"谢谢大爷。"他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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凌晨四点,火车到站。
凌晨四点,火车到站。
刘宇康拖着两只行李箱走出出站口,那只掉了轮子的在前面磕磕绊绊,另一只好的跟在后面。
小站不大,出站口就一个,稀稀拉拉几个人。他一眼就看到了他们。
父亲站在最前面,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衬衫,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着的烟。母亲站在他旁边,穿着一件碎花衬衫,手里攥着一个保温杯,踮着脚往出站口张望。
他们显然等了很久。母亲的头发在灯光下泛着灰白,比他离开时又多了几根。父亲的背比记忆中更驼了,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弯的老树。
刘宇康的鼻子一酸。
他拖着箱子走过去。
“爸,妈。”
母亲看到他,眼睛一下子亮了。她快步走过来,上下打量他,嘴里念叨着:“瘦了,瘦了好多……是不是没好好吃饭?”
父亲把烟别到耳朵上,走过来,一只手接过那只好的行李箱,另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,掂了掂,说:“行李这么轻?”
"能扔的都扔了。"刘宇康说。
父亲没再问。他拖着箱子往前走,脚步比以前慢了很多。
母亲拉着刘宇康的手,一路走一路说:"你爸昨天就杀了鸡,炖了一锅,就等你回来。冰箱里还有你爱吃的卤肉,我今天一早去镇上买的。对了,你房间我打扫了三遍,被褥都是新晒的,太阳味儿还在......"
她说了好多好多,好像要把他离开这几个月的话一口气说完。
刘宇康听着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他不敢说。他怕一开口,声音就会暴露一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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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家的时候,天还没亮。
院子里飘着鸡肉的香味。灶台上的铁锅还冒着热气,锅盖上凝着一层水珠。
母亲把菜一样一样端上桌:土豆烧鸡、清炒时蔬、一碗蛋花汤,还有一碟卤肉。每一样都是他爱吃的。
"快洗手,趁热吃。"母亲催促着。
刘宇康洗了手,坐到桌前。
父亲坐在对面,终于把那根烟点上了,吸了一口,问:"工作找得咋样了?"
空气凝固了一秒。
刘宇康的筷子顿了一下,然后夹了一块鸡肉塞进嘴里,含糊地说:"在找呢,投了不少简历,有几个在谈。"
"谈得咋样?"
"还行,有两家让我等通知。"
父亲点了点头,没再追问。他低头喝了口汤,又说:"不急,慢慢来。实在不行,先找个临时的干着,别闲着。"
"嗯。"
母亲在旁边打圆场:"行了行了,孩子刚回来,让他先吃饭。工作的事明天再说。"
父亲不说话了,埋头吃饭。
刘宇康低着头,一口一口地扒饭。
鸡肉很香,土豆很软,每一样都是家里的味道。可他吃在嘴里,什么味道都尝不出来。
他不敢抬头。他怕看到父亲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有期待,有信任,有他承受不起的东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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吃完饭,母亲催他去睡觉。
"房间都收拾好了,被褥都是新洗的,快去歇着。火车上坐了一夜,累坏了吧?"
刘宇康点了点头,拖着箱子走进自己的房间。
房间很小,一张床,一个书桌,一个衣柜。墙上还贴着他高中时的奖状,"三好学生"几个字已经褪了色。书桌上放着一摞旧课本,课本旁边是一个相框--他和苏念的合照,毕业那天拍的。
他把相框翻了过去,面朝下扣在桌上。
然后躺到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
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,和昨晚旅馆里那块很像。他盯着那块水渍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手机响了。是周放发来的消息:
"到家了?"
他回了个"嗯"。
周放又发:"工作的事别太焦虑,我这边也一样。投了几十份,面试了十几场,全凉了。咱俩半斤八两。"
刘宇康看着这条消息,苦笑了一下。
周放是他大学室友,也是他最好的兄弟。两个人从大一就混在一起,一起逃课,一起打游戏,一起在操场跑步,一起对着流星许愿说"以后一定要混出个名堂"。
现在名堂没混出来,倒是都混回了老家。
他回:"你啥时候回来?"
周放说:"后天。我妈非让我在家休息几天再说。"
刘宇康没再回。他把手机放到枕头边,闭上眼睛。
窗外传来鸡叫声,一声接着一声,此起彼伏。远处隐约传来狗吠,还有拖拉机突突突的声音。
这是他熟悉的声音。小时候每天早上都是被这些声音叫醒的。
可现在他听着,只觉得吵。
不是声音吵。是心里吵。
脑子里反反复复想着同一个问题:怎么办?
找不到工作,怎么跟父母交代?没有收入,怎么养活自己?苏念已经走了,周放也自身难保......
他像一只困在笼子里的鸟,四面都是墙,找不到出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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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一早,刘宇康被母亲的声音吵醒。
"宇康,起床了!你大舅来了,说要看看你。"
他睁开眼,天已经大亮了。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,刺得他眼睛发酸。
他爬起来,洗了把脸,走出房间。
客厅里坐满了人。大舅、大舅妈、表弟、隔壁的王婶、对门的李叔......一屋子人,挤得满满当当。
"哎呀,宇康回来了!"大舅妈第一个迎上来,上下打量他,"大学毕业了,出息了!在哪工作呢?"
刘宇康的嘴动了动,挤出一个笑容:"还没定呢,在找。"
"不急不急,大学生嘛,慢慢挑。"大舅妈笑着拍他的肩膀,"你爸妈可高兴了,逢人就说儿子出息了。"
刘宇康的笑僵在脸上。
他转头看了一眼父亲。父亲站在厨房门口,手里端着茶杯,脸上带着那种他熟悉的、憨厚的笑。
那个笑容像一根针,扎在他心上最疼的地方。
他们以他为荣。可他不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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客人走了之后,刘宇康一个人坐在房间里,盯着手机屏幕。
招聘软件上,他的投递记录密密麻麻,一百三十七条。面试记录,三十二场。回复率--百分之零。
不是没有回复。是有回复的全拒绝了。
"您的条件与岗位需求不太匹配。"
"我们已经招到更合适的人选。"
"感谢您的投递,祝您求职顺利。"
每一条都客气,每一条都冰冷,每一条都在告诉他:你不行。
他关掉手机,躺到床上。
天花板上那块水渍还在。他盯着它,忽然想起小时候,他也这样躺在这张床上,盯着天花板,那时候想的是:长大了要赚很多钱,让爸妈住大房子,不用再种地了。
现在他长大了。钱没有,房子没有,连给爸妈一个确定的未来都做不到。
他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枕头上有阳光的味道,是母亲新晒过的。那个味道让他想起小时候,想起母亲抱着他哄他睡觉的夜晚,想起父亲粗糙的大手拍着他的背说"睡吧,明天还要上学"。
他忽然很想哭。
但他没有。
他只是躺在那里,一动不动,直到窗外的阳光从左边移到右边,直到母亲在门外喊他吃饭。
他爬起来,洗了把脸,走出去。
脸上又挂上了那个笑容。那个"一切都好"的笑容。
他不敢不笑。因为父母比他更需要这个笑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