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面子
回家第三天,母亲张罗了一场接风宴。大舅听说后,主动说要来捧场。
不是什么大场面。就在院子里摆了两张圆桌,请了大舅一家、隔壁王婶、对门李叔,还有父亲的几个老伙计。加起来十来个人,挤在不大的院子里,热闹得像过年。
母亲从凌晨四点就起来忙活了。
刘宇康被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吵醒,推开窗户,看到母亲已经在灶台前忙得团团转。灶膛里的火烧得旺,锅里的油烟腾腾往上冒,母亲的身影在烟雾里忽隐忽现。
"妈,我帮你。"他走出去。
"不用不用,你回去睡。"母亲头也不回,手里的锅铲翻飞,"你一个大学生,哪能让你进厨房。"
刘宇康站在原地,没动。
大学生。这三个字像一根刺,扎在他耳朵里。
他哪里是什么大学生。他是一个读了四年大学、花光了父母积蓄、现在一事无成的废物。
可他什么都没说,转身回了房间。
——
中午十一点,客人陆续到了。
大舅妈提着一箱牛奶,大舅扛着一箱啤酒,表弟跟在后面玩手机。王婶端了一盆自己蒸的馒头,李叔提了两瓶白酒。
"哎呀,宇康回来了!"大舅妈一进门就拉住刘宇康的手,上下打量,"大学毕业了,出息了!在哪高就呢?"
刘宇康的嘴角抽了一下,挤出一个笑:"还在找,有几个在谈。"
"不急不急,大学生嘛,慢慢挑。"大舅妈笑着拍他的肩膀,转头对父亲说,"弟,你这儿子可给你争气了。"
父亲站在一旁,脸上带着那种憨厚的笑,嘴上说着"哪里哪里",可眼睛里的光藏都藏不住。
刘宇康看着父亲的笑,胃里一阵翻涌。
他想说:爸,别高兴太早。你儿子没什么出息。
可他说不出口。
——
院子里摆好了桌。两张圆桌拼在一起,上面摆满了菜:红烧肉、糖醋鱼、土豆烧鸡、清炒时蔬、凉拌黄瓜、花生米……满满当当,像过年一样。
母亲最后一个上桌,围裙都没来得及解,端着一锅蛋花汤走过来:"来来来,都坐都坐,今天给宇康接风。"
父亲开了酒,给每人倒了一杯。
"来,第一杯,敬我儿子。"父亲举起杯子,声音有点抖,"大学毕业了,以后有出息了。"
所有人都举起杯子。
刘宇康也举了起来。杯子碰到一起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他仰头喝了一口。酒很辣,辣得他眼睛发酸。
不是酒辣。是心里辣。
——
饭吃到一半,话题果然转到了工作上。
"宇康啊,"大舅夹了一块红烧肉,嚼着问,"你学的啥专业来着?"
"计算机。"刘宇康说。
"哟,computer!好专业!"大舅一拍大腿,"现在搞电脑的可吃香了。你找的啥工作?工资多少?"
刘宇康的筷子顿了一下。
"还没定呢,在谈。"
"谈得咋样?月薪能有多少?"
"不确定,还在看。"
大舅点了点头,又说:"我跟你说,别挑。先找个干着,有经验了再跳槽。我那个侄子也是学电脑的,毕业先去了一家小公司,干了两年,现在跳到大厂,月薪两万。"
"是是是。"刘宇康点头。
"你要是找不到,我帮你问问。公司里缺不缺人,我跟你说说。"
"谢谢大舅,不用了,我自己再找找。"
大舅又说了几句,话题被母亲岔开了。
刘宇康低头扒饭,一句话也不说了。
——
饭后,大人们在院子里喝茶聊天,刘宇康躲进了房间。
他关上门,靠在门板上,闭上眼睛。
外面传来大舅妈的声音:"这孩子,读了大学就是不一样,文静。"
母亲笑着说:"他从小就这样,不爱说话。"
"不爱说话好,踏实。以后找个工作,娶个媳妇,你跟你老伴就等着享福吧。"
"哈哈,借你吉言。"
刘宇康听着这些话,胸口像压了一块石头。
享福。他们还在等着享他的福。
可他连自己都养不活。
——
下午三点,客人散了。
母亲收拾碗筷,父亲在院子里抽烟。刘宇康帮着把桌子搬进屋,刚坐下,母亲端了一杯茶过来。
"宇康,你跟妈说实话。"母亲坐到他对面,声音低了下来,"工作到底找得咋样了?"
刘宇康的手指收紧了。
"在找呢,投了不少简历。"
"那你咋不说实话呢?"母亲看着他,眼神里带着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,"你是不是没找到工作?"
空气凝固了一秒。
刘宇康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"你别骗妈。"母亲的声音很轻,"你一回来我就看出来了。你吃饭的时候不香,睡觉的时候翻来覆去,大舅妈问你工作的事,你眼神躲。"
刘宇康低着头,不说话。
"没找到就没找到,没关系。"母亲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,"你爸不说,但他心里也明白。我们不逼你。"
刘宇康的鼻子一酸。
他想说:妈,对不起。你们花了那么多钱供我读书,我什么都没学到。你们的儿子没出息。
可他只是点了点头,说:"妈,我会找到的。"
母亲没再问。她站起来,说:"行,你歇着。晚上妈给你做你爱吃的糖醋排骨。"
她走出去了。
刘宇康一个人坐在房间里,盯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。
母亲看出来了。她什么都看出来了。
可她没有拆穿他。她只是轻轻地问了一句,然后就放过了他。
因为他比她更需要这个谎言。
——
晚上,父亲难得主动跟他说话。
父子俩坐在院子里,头顶是满天星斗,远处传来蛙鸣和虫叫。父亲点了一根烟,吸了一口,说:"工作的事,不急。"
"嗯。"
"实在不行,我让你大舅帮忙看看。他公司里说不定缺人。"
刘宇康没说话。
"大舅那边……"刘宇康犹豫了一下,"再说吧。"
"那就慢慢找。"父亲把烟头摁灭,站起来,"别给自己太大压力。你才二十二,路还长。"
他走进屋了。
刘宇康一个人坐在院子里,看着满天星斗。
二十二岁。路还长。
可他不知道路在哪里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这双手敲过代码、写过论文、拿过奖学金。可现在,这双手什么都抓不住。
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,和离开长安那晚在旅馆里听到的一样。悠长而低沉,像一声叹息。
他闭上眼睛。
明天,他要做一个决定。
不能继续这样耗下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