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决定
在家的日子，过得像一杯温吞水。
不冷不热，不死不活。
刘宇康每天早上被鸡叫声吵醒，吃完母亲做的早饭，然后坐在房间里投简历。手机屏幕上的招聘软件翻了又翻，投了几十份，回复寥寥无几。偶尔有一两个面试邀请，也是在长安，隔着几百公里，他连去都去不了。
父亲每天早出晚归，上班前会在他门口站一会儿，想说什么，又没说。母亲则变着法子给他做好吃的，今天红烧排骨，明天糖醋里脊，后天饺子，好像要把他这四年没吃好的都补回来。
刘宇康知道，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安慰他。
可越是这样，他越难受。
——
第四天晚上，刘宇康一个人坐在院子里。
天已经黑透了，星星密密麻麻地挂在天上，像谁撒了一把碎银子。远处的山轮廓模糊，黑黢黢的，像一道沉默的屏障。
他掏出手机，翻到苏念的微信。
她的头像还是那张在校园里拍的照片，蓝色连衣裙，笑容明亮。朋友圈最近一条是三天前发的，一张咖啡杯的照片，配文："新的开始。"
新的开始。
他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，然后把手机翻了过去，扣在膝盖上。
不是她的错。她只是选择了自己想要的生活。
是他没本事，给不了她想要的东西。
手机又响了。是周放。
"宇康，我到家了。刚从长安回来，家里也待不住。你啥时候回来？"
刘宇康想了想，回："我在想要不要回长安。"
周放秒回："回啊！你家那小县城有啥好待的？回来咱俩一起投简历，互相有个伴。"
"可我爸妈……"
"你爸妈能拦你？他们巴不得你出去闯。你在这待着，他们看着你难受，你看着他们也难受。不如回长安，至少能找找工作，哪怕先干个临时的。"
刘宇康没说话。
周放又发："我跟你说，我今天去镇上超市问了，人家让我当收银员，月薪两千八。你说我去不去？"
"两千八……"
"是啊，两千八。我学了四年计算机，现在去当收银员。"周放发了个苦笑的表情，"但总比在家强。"
刘宇康盯着这条消息，沉默了很久。
最后他回："你说得对。我回长安。"
——
第二天一早，刘宇康跟父母说了自己的决定。
"我想回长安找工作。"
母亲正在切菜，听到这话，手顿了一下，然后继续切，没抬头。
父亲坐在门槛上抽烟，烟雾缭绕，看不清他的表情。
"回去也好。"父亲说，"在家待着也不是个事。"
"你爸说得对。"母亲终于开口了，声音有点哑，"你一个大学生，窝在家里像什么话。回去好好找，别着急，慢慢来。"
"嗯。"
"钱够不够？"母亲问。
"够。"
"不够跟妈说。"母亲转过身，眼睛有点红，"别省着，该花的还是得花。吃饭别凑合，别老吃泡面。"
"知道了，妈。"
刘宇康不敢看母亲的眼睛。他怕一看，自己就走不了了。
——
下午，母亲开始给他收拾行李。
"被褥我给你晒了，软和。"
"卤肉带一盒，路上吃。"
"这个苹果是你爸昨天去镇上买的，甜。"
"充电器带了吧？数据线呢？"
她一样一样往箱子里塞，好像要把整个家都给他装进去。
刘宇康站在旁边，看着母亲忙碌的背影，喉咙发紧。
"妈，够了，装不下了。"
"再塞两件厚衣服，长安晚上凉。"
"妈……"
"行行行，不塞了。"母亲直起腰，擦了擦手，"你去看看你爸，他好像有话跟你说。"
——
父亲在院子里修电风扇。
说是修，其实就是拿着螺丝刀这儿拧拧那儿看看，也没真坏。刘宇康知道，父亲只是找个事做。
"爸。"
"嗯。"父亲没抬头。
"我明天走。"
"知道了。"
父亲继续拧螺丝，拧了半天，放下扳手，说："到了给家里打个电话。"
"好。"
"别老报喜不报忧。有啥事跟爸说，爸虽然帮不上啥忙，但能听你说。"
刘宇康的鼻子一酸。
"爸……"
"行了，去吧。"父亲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"路上小心。"
他走进屋了，没回头。
刘宇康一个人站在院子里，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门口。
那个背影比记忆中更矮了，更驼了。父亲老了。他忽然意识到，自己已经很久没有仔细看过父亲了。
——
第二天凌晨四点，刘宇康拖着行李箱走出家门。
天还没亮，星星还在天上。院子里静悄悄的，只有鸡窝里传来几声低咕。
母亲站在门口，手里攥着一个保温杯，眼圈红红的。
"路上喝点热水，别喝凉的。"
"知道了，妈。"
"到了长安先找个地方住下，别着急。"
"嗯。"
"有事给妈打电话。"
"好。"
刘宇康拖着箱子往前走，走了几步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母亲还站在门口，身形瘦小，在晨光里像一个模糊的剪影。
他转过头，加快脚步。
走到村口的时候，他看到父亲站在那棵老槐树下，手里夹着一根烟，没点着。
"爸？"
"我送送你。"
父亲没多说，接过他手里的行李箱，往镇上的方向走。
两个人一路沉默，走了二十多分钟，到了镇上的公交站。
父亲把行李箱放下，说："车来了。"
刘宇康看了看，确实是去县城火车站的早班车。
"爸，你回去吧。"
"嗯。"父亲点了点头，又说，"到了给家里打电话。"
"好。"
刘宇康上了车，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车门关上的那一刻，他看到父亲还站在原地，手里那根烟终于点上了，烟雾在晨光里缓缓散开。
车开了。
父亲的身影越来越小，越来越远，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点，消失在路的尽头。
刘宇康靠在窗上，闭上眼睛。
他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。
但他知道，不能再这样下去了。
长安，他要回来了。
这一次，不管怎样，他都要找到一条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