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 谷底
长安的夏天,热得像蒸笼。
刘宇康从火车站出来的时候,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。柏油路被晒得发软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糊味。他拖着那只掉了轮子的行李箱,磕磕绊绊地走在人行道上,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。
他没有回家。不,他没有"家"可以回——那个合租屋早退了,同学回了老家,房子被房东收走了。
他需要先找个地方住下。
手机上的租房软件翻了半天,最便宜的是城中村的单间,月租四百五,没有独立卫生间,窗户对着隔壁的墙。他看了看照片,犹豫了三秒钟,还是下单了。
四百五。够他在老家吃一个月了。
——
城中村叫瓦埠村,在长安南郊,紧挨着大学城。到处是六七层的握手楼,楼与楼之间窄得只能过一个人,电线像蛛网一样缠在头顶,滴着水。
刘宇康拖着箱子爬到四楼,打开那扇掉漆的铁门。
房间很小,大概七八平米。一张床,一张破桌子,一个衣柜,没了。窗户打开就是隔壁的墙,灰扑扑的,连阳光都照不进来。
他把箱子放下,躺到床上。
床板硌得慌,弹簧嘎吱嘎吱响。他盯着天花板,和老家那块水渍不一样,这块天花板上全是霉斑,像一片灰色的云。
隔壁传来一阵敲敲打打的声音,像是有人在装修。他翻了个身,用枕头捂住耳朵。
过了一会儿,敲打声停了。走廊里传来脚步声,然后是开门声、关门声。
他没在意。
——
晚上,他出去买泡面。
走廊里很暗,只有一盏昏黄的灯泡。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,差点撞到一个人。
"啊!"对方惊叫了一声。
刘宇康也吓了一跳,连忙道歉:"对不起,对不起。"
"没事。"对方说,"你也是刚搬来的?"
刘宇康抬头看了一眼。
是一个女孩,二十五六岁的样子,穿着一件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,头发随意地扎成一个马尾。她手里提着一袋蔬菜,看起来也刚回来。
"对。"刘宇康说,"我今天刚搬来。"
"我也刚搬来没几天。"女孩说,"我住你隔壁。"
"隔壁?"刘宇康愣了一下,"那刚才装修的声音……"
"抱歉抱歉。"女孩不好意思地笑了,"我在装一个书架,动静大了点。"
"没事。"刘宇康说。
"我叫沈清禾。"女孩说,"你呢?"
"刘宇康。"
"你好,刘宇康。"沈清禾说,"以后就是邻居了,多多关照。"
"多多关照。"刘宇康说。
沈清禾笑了笑,提着蔬菜进了屋。
刘宇康站在原地,愣了一会儿。
他没想到,在这个地方,还能遇到这么……明亮的人。
他掏出手机,打开招聘软件。
投出去的简历:一百三十七条。
已查看:九十多家。
回复:零。
不是没有回复。是有回复的全拒绝了。
"您的条件与岗位需求不太匹配。"
"我们已经招到更合适的人选。"
"感谢您的投递,祝您求职顺利。"
他关掉手机,闭上眼睛。
算了。先休息一会儿,明天再去跑。
——
第二天,刘宇康穿着那件褪色的T恤,开始在长安城里跑。
他去了高新区的软件园,去了经开区的工业园,去了城南的创业大街。每到一家公司,他就递简历、填表、等消息。
有的让他等通知,有的直接说不招人,有的让他回去等电话。
他从早上八点跑到下午六点,跑了十二家,没有一家给他准信。
傍晚的时候,他坐在公交站台的长椅上,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。
有人西装革履,行色匆匆,一看就是上班族。有人穿着工装,扛着工具,是工地上的工人。有人推着婴儿车,悠闲地散步。
所有人都有自己的方向。
只有他,不知道该往哪走。
——
第三天,他换了个策略。
不去公司了,去人才市场。
长安的人才市场在城东,每个周三和周六有招聘会。他到的时候,门口已经排了长队。各种各样的人,有刚毕业的学生,有三四十岁的中年人,有穿着衬衫打领带的,有穿着T恤拖鞋的。
他排了半个小时的队,进去之后,发现里面比外面还热。
几十家公司的展位挤在一个大厅里,每个展位前都围着一群人。他挤到一家做软件开发的公司前面,递上简历。
招聘的人看了看,说:"会Java吗?"
"会。"
"会Spring Boot吗?"
"会一点。"
"会微服务吗?"
"……学过,但没实际做过。"
招聘的人把简历还给他,说:"我们要求三年以上经验。"
刘宇康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他转身离开,听到身后有人说:"现在大学生太多了,遍地都是。"
他没回头。
——
第四天,第五天,第六天。
他每天都出去跑,每天都在被拒绝。
简历投了一百多份,面试了三十多场,全部石沉大海。
钱也在一天天变少。房租四百五,吃饭省着点也要二十块一天,加上交通费,一个月下来要一千多。他卡里只剩三千块,是父母攒了半年给他的。
他不敢跟父母说。说了,他们只会更担心。
——
第七天晚上,刘宇康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
手机响了。是周放。
"喂。"
"宇康,干啥呢?"
"躺着。"
"找到工作了没?"
"没有。你呢?"
"我也没找到。"周放的声音有点闷,"我今天去了一家电商公司面试,人家说让我回去等消息。你知道啥意思吧?"
"知道。没戏。"
"是啊,没戏。"周放叹了口气,"我跟我妈说找到工作了,让她别担心。你说我是不是在骗她?"
"不算骗。"刘宇康说,"算报喜不报忧。"
周放沉默了几秒,说:"宇康,你最近怎么样?有没有遇到什么奇怪的事?"
刘宇康愣了一下。
"什么意思?"
"就是……"周放挠了挠头,"我最近总是心神不宁的。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。你有没有这种感觉?"
刘宇康沉默了。
"我也有点。"他说。
"是吧。"周放说,"我觉得这世道,越来越不对劲了。"
刘宇康没有回答。
他躺在城中村的小房间里,盯着天花板上的霉斑,脑子里一片混乱。
周放的话他没全信。但他也没全不信。
因为他自己也遇到过不对劲的事。
——
挂了电话,刘宇康又躺了一会儿。
窗外传来城中村的嘈杂声——楼下有人在吵架,隔壁在放音乐,远处有摩托车的轰鸣。
他忽然觉得很累。
不是身体累。是心累。
找工作找不到,钱快花光了,苏念走了,周放遇到了怪事……
他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他只知道,不能再这样下去了。
明天。明天他要做一个决定。
不管是什么决定,他都不能再这样耗下去了。